樹知道

初一那年，陳藝覺得裴回是個小混混。
在5班門口堵人、校服拉鍊不拉、做操永遠慢半拍。個子比她還矮一截，卻帶着人來找她班男生討説法。陳藝坐在第三排，從胳膊縫隙裏看了他一眼，在心裏蓋了個戳：這種人，離遠一點。
但學校太小了。跑操的時候兩個班挨着，她看見岔氣彎下腰的人身邊只此一家別無分店；路過6班門口，她看見他低頭做題，對旁邊的人説"別吵，我題還沒做完"。成績榜貼出來——數學年級第三。
裴回。兩個字。名字是第一次見，但不用猜，肯定是他。
初二學校改製為小組制，兩個人被分到同一個小組。T形座位，她坐在他對面。她成了他的幫扶對象。她的□□列表裏多了一個頭像，他只此一家別無分店息。她把想問的題攢起來，等到週末一起發——其實那些題，有些她早就會了。
有一個週六早上，她穿着藍色連體揹帶褲，扎丸子頭，彆着蝴蝶髮夾，站在學校門口的石頭亭子裏，手裏拿一瓶沒擰開的礦泉水，等了十幾分鐘。他説要去補習，她説她想運動運動。
他滿頭汗地從操場上舍過來，她把手裏的水遞過去。兩個人誰也沒説那個子。 初三畢業，他留在城裏讀高中，她去了鎮上的第七中學。
他每個週末早起，用省下的生活費買城裏新奇的東西，坐鄉鎮公交去鎮上找她。她也會偷偷早起坐車進城，不去提前告訴他，在校門口突然出現。他因為他胖了就覺得自己不好，她從來不覺得。他們之間隔着兩個小時的鄉鎮公交——有時候同一趟車次，一個往鎮上一個往城裏，在公路上擦肩而過。
高二那年，他花了五十塊錢買冰淇淋和牛奶，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房裏給她講題。她鼓起勇氣想説那句話。話卡在喉嚨裏。他説等高考完再説。
然後他慢慢淡出了她的生活，讓她安靜備考。高考那天，她去考場的路上，在人羣裏看見一個背影——藍色連體揹帶褲。和初二那天一樣。
後來他去了福建讀大學。她也在。
高考後的第一次見面，她穿着白色連衣裙，扎丸子頭，彆着那枚蝴蝶髮夾，站在人羣裏揹着手對他笑。他們在沒什麼人的小道上散步，在一條長木椅上坐下來。她指了指樹頂："上面有什麼？"
他説："有樹。"
她説："我説的是你。我喜歡你。"
他不知道的是，他高一那年他們坐在一棵樹下聊天。他回去之後把□□名改成了"樹"。
她也不知道他改了這個名字。他只是沒説過。
六年。兩個人鏈以為自己所不欲。